疯抢珍珠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“被宰”
“很多刚刚接触珍珠的买家其实是不懂怎么鉴定的，只是图个好看以及在商家的无底线吹嘘下为假珍珠买单。”
今年1月，日本珍珠饰品品牌MIKIMOTO御木本首次宣布全球涨价，涨幅接近20%，同时，有传言称今年10月该品牌仍将继续涨价。此情此景让人不由感叹“姜还是老的辣”，都市人在时尚道路上折腾半生，归来仍是“妈妈严选”。
有网友发现自己所购买的珍珠饰品套盒仅仅一年时间就涨价1万余元，涨幅高达57% 。（图/小红书@斯文大野猪）
不光品牌饰品在涨，批发裸珠的市场也在涨。据央视财经报道，去年诸暨山下湖镇卖价1000元的珍珠，今年已经涨到1500元。普通的珍珠品种涨幅在30%—50%，最受欢迎的珍珠品种甚至涨了80%。
“大溪地（珍珠）和澳白（珍珠）都是一个月一个价，有一些之前卖出的价格，现在去市场收都收不回来。”在诸暨山下湖镇土生土长，一家人都在从事珍珠行业的汉堡告诉《新周刊》。
珍珠涨价，固然有养殖成本提高且产能下降的原因。但更关键的，还是买的人太多，珍珠不够用了。
老佛爷卡尔·拉格斐说，“在时尚的世界里，有些搭配永不过时，比如牛仔裤、白衬衫和斜纹软呢外套”。现如今，这三元素恐怕可能还要再加上一个珍珠。
去年夏天起，这股风潮便从国外的社交媒体上吹了起来。到了今年，以倪妮、高叶为代表的明星，则彻底让珍珠摇身一变，成为弄潮儿人手一条的时尚单品。
珍珠再度流行，是因为它在变得“日常化”。珍珠不再是只能搭配高档连衣裙或旗袍的贵妇专属，在更年轻的审美中，珍珠反而与平价简单的T恤卫衣是天作之合。
这不难理解，毕竟现在大家都不太喜欢将“用力”摆在台面上了。无论是老钱风还是静奢风，其内核都是向外界展现出一种“毫不费力的余裕感”。
比如在美剧《继承之战》中，老钱家族嘲笑赘婿Tom的场景之一，是某次聚会上Tom穿了一件印有大logo的Moncler羽绒服，被家族三公子讥讽为“这么蓬松，里面装满了你的希望和梦想吗？”。Tom衣着不菲，但这显然并不符合当下提倡的“毫不费力哲学”，甚至会被单拎出来当成用力过猛的反面教材。
当代人的风格纲领，是看起来低调但又不能失了腔调，而珍珠完美符合这一项标准。大溪地满珠配oversize大T恤，就如同劳力士配优衣库一样，被收录进“《都市丽人装腔启示录》（2023年中产精编版）”。
当然，一个消费品类能够引起大范围的流行，前提一定是“价格被打下来了”。不同于钻石、黄金这种起步价就很高的首饰，珍珠在今天算得上丰俭由人，价格区间跨度非常大，预算从几百块到几十万块，都有相对合适的选择。
但无论是前文所提到的品牌MIKIMOTO、TASAKI，还是曾经流行过一阵的“西太后”珍珠饰品，其溢价都颇高。
比如，MIKIMOTO所选用的珍珠大多数是Akoya珍珠，虽是海水珠，但其珠层是海水珠中最薄的，如今炒起高价，主要因物以稀为贵。而“西太后”的溢价则更加夸张，千元起步的价格，实则卖的是施华洛世奇珍珠，水晶核镀上珠光皮，俗称“人工珍珠”。
如果说小商品的尽头是义乌，那珍珠的尽头一定是诸暨。位于诸暨山下湖镇的华东国际珠宝城，是目前世界最大的淡水珍珠集散地。以往，这里走动的都是各大品牌和批发商，如今散客和代购也盯上了这里。
来一次山下湖，足够让年轻人破除对珍珠品牌的所有滤镜。无论是贵价海水珠还是平价淡水珠，都被一视同仁地一袋一袋、一串一串装起摆在摊位上。失去了专卖店的展示柜和丝绒盒，反而让人恍惚忆起它的本质：它只是一颗格外貌美的碳酸钙石头啊。
汉堡告诉新周刊，近两年的确多了不少专程来买珠的散客，但自家店里依然是批发占大头。在山下湖，大多数传统商家的售卖模式不同于珠宝品牌，“像我们店就是接定制，比较少出成品。一般是客人发图过来，如果配件店有配件，我们就按照裸珠加上配件费的价格报价，可能还有一些比较新的店会收些加工费”。
专程来买珍珠的顾客，一般还是会挑选比较好的品质。珍珠品质越高，价格优势越明显，“我们做出来一两千元的耳钉，国外品牌同等品质的可能要小万”。
当然，珍珠能够引发大范围的流行，一定是因为购买门槛和价格都变得更加亲民。
并非所有人都有时间和精力亲自来到诸暨挨家探访，大多数是只想要一件饰品的普通消费者，更多还是以线上的形式来购买。这一部分消费者，会更加在意珍珠的性价比，他们未必是珍珠饰品的深度爱好者，更多只是尝鲜，因而不太考虑保值因素，更注重外观，购买的价格段在百元到千元之间。
在诸暨从事珍珠贸易的郭女士也有同感，“近两年消费珍珠的主力在慢慢年轻化。现在年轻人买珍珠，很看重性价比，对于年轻人来说好看是关键，他们没有太多的预算来种草高品质的珍珠，所以更加偏向不是太贵且实用百搭的类型”。
珍珠开始走向年轻人后，郭女士也开始在线上售卖珍珠。在今年夏天，生意达到了小高峰。用她的话来说就是“没想到在孕晚期会忙到脚后跟都着不了地”。
在选品上，郭女士抓住了“好看”和“平价”两点，她所售卖的珍珠也大多是百元级的平价的高品质淡水珍珠，或是两三千元的轻奢级海水珍珠。从八月中旬起，短短一个月时间，郭女士就靠一款单价59元的淡水珍珠耳钉，卖出了20多万元的销售额。
郭女士的小店是一个缩影。诸暨山下湖的珍珠贸易，近年来从线下的大宗批发逐渐转移到线上的零售售卖。
公开资料显示，近两年，诸暨珍珠在直播行业的销售额同比增长了440%。珍珠直播的高峰期里，一些头部主播甚至可以在一夜之间达成上百万元的销售额。据直播平台统计，在直播间下单购买珍珠的25—30岁的年轻人比例已超过50％，相比前几年翻了将近一倍。
一万匹脱缰的马在市场上奔腾，而繁华背后藏着不少隐忧。比如在直播间，鱼目混珠的事件时有发生。在黑猫投诉上搜索“珍珠”，有超过2000条投诉内容，其中大部分投诉都集中在假货、虚假开蚌、货不对板上。
尽管在当下，普通人买珠方便了很多，但是珍珠的入门学习门槛依旧很高，光是品种，就足够让没有经验的年轻人看得眼花缭乱。
例如，相较于淡水珍珠，海水珍珠的光泽、大小以及圆度都更有优势，因此价格也更加昂贵，并且上不封顶，从几万到几十万元都有选择。而淡水珍珠过去多指无核珍珠，价格相对亲民。不过，近两年淡水珍珠也出现了新的有核品种——爱迪生，也有很多年轻顾客将爱迪生作为Akoya、澳白等海水珍珠的“平替”。
品种还不是决定珍珠最终价格的唯一因素，即便是同一品种的珍珠，不同品质（大小、亮度、形状）也可能差价高达几千到几万元。
比如，在海水珍珠中最受认可的是日本真珠科学研究所出具的证书。但实际上，有一些商家会将高品质的珍珠反复送去检验，出具多个证书，再将其套在一些品质没有那么好的珍珠身上售卖。
并且珍珠是“一珠一价”的商品，没有明确的价格标准，也就意味着定价中的灰色空间较大，这常常让一些刚刚接触珍珠的年轻消费者感到头大。
郭女士告诉新周刊，很多刚刚接触珍珠的买家其实是不懂怎么鉴定的，只是图个好看以及在商家的无底线吹嘘下为假珍珠买单。
“有些直播会把染色珠当海水珍珠卖，几十块的拿货价可以卖几百块。也有用海水珍珠调色的，比如把浅色的金珠优化成浓金金珠后卖高价，因为从颜色上来说，浅金色是比浓金色便宜很多的。还有大溪地里面不太炫彩的珠子，颜色不怎么好的，优化成可以卖高价的孔雀绿、孔雀蓝等。”
同时，也会有一些商家，在线上直播发图时用的是高品质珍珠，线下发货时就会发略低一档的珍珠，不是懂行的珍珠买家，其实也很难发现其中的猫腻。
2014年时，诸暨的地方产业报道认为当地产业痛点在“品牌化不足”，消费者愿意出价1万元去购买奢侈品包袋，却不愿花同等价格购买珍珠项链。到了今天，问题却不在于是否有购买意愿，而可能在于“不敢”，怕踩雷，怕被宰。
这不由让人想起此前曾经火热的玉石市场，如今人们一提起玉石，第一个联想到的标签就是“水深”。当下的珍珠，正处于“行业透明”的量子叠加态中，看似价格透明，实则弯弯绕也很多。假使珍珠有一天也被贴上“水深”的标签，年轻人的新鲜感和热情还能坚持多久？
让这样一群疲惫的人，在业余生活再去研究珍珠品种、鉴别真假，未免有些强人所难。因此，有些年轻人干脆看开了，不缺时间和金钱的爱好者可以去购买那些白白胖胖的贵价珍珠，而疲于去纠结品质品种的新手买家，则直接选择更加平价的淡水珠甚至人工珍珠来试水。
在眼花缭乱的珍珠市场中，无论这些新手小白曾经历了多少波折、交过多少学费，最终还是洗尽铅华，回归到了所谓的第一性原理：起初我只是想买一个美丽的配饰来搭配衣服啊。
诸暨，本就是丰俭由人，万珠平等，无论贵贱都要堆在一起任人挑选。每一颗珠子都有自己的去处，谁说几百块的珍珠就不是快乐呢？
